几天前,接到黄集伟老师的新著《你走神儿不如我走神儿》,迅速奉为上书,端进厕所。
这类文集式的书,可以翻到哪页读哪页。黄老师的书当然要隆重些,我特意挑了个自己的吉祥数字,从第60页翻起。结果读到第62页,便看到“委顿”写成了“萎顿”,到第63页,又看到一句话:“它们土得掉渣,确可爱得让人眼痒”。
什么行业做久了,大多落下职业病的病根。做编辑的,只要看到错别字,就浑身刺痒,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对劲。我当年所在的报社,厕所里贴一张节约用水的标语,其中错了一个字,迅速被人勾画出来。那年头法院都喜欢四处张贴公告,但凡贴到报社墙上的,过不了一天,便会被报社同仁涂画一番。普通人改个错字,都是尽量轻淡,而编辑改错则是怎么显眼怎么来,要用根粗大的线条引到边上,再把正确的字写得斗大,并且在正规的校对法则中,这些线条不能交叉,所以,如你所知(这是黄老师爱用的一个词),法院的文告往往变成后现代主义绘画作品。
我家附近有一个楼盘广告,上书“有建筑大师精心设计”,结果弄得我每次进出家门都心里堵得难受。这次在厕所阅读黄老师大作,结果也弄得我差点便秘——尽管这年头书上出点错倒属正常,可是,这可是黄老师的书啊。
我当即将黄老师的书端出厕所,将自己端坐在书桌前,请出校对之笔,开始认真审校起来。其实我们都是喜欢做细部工作的人,一次在老颓的撮合下,俺们三人在SMN上开会,聊的全是细微到标点的写作编辑体会。我刚看了格非的《人面桃花》,就95页的一个引号与黄杨念叨了半天,黄老师建议我写篇文章:《95页第一行的那个引号让我不爽》。
所以,宝剑赠于烈士,媚眼不能做给瞎子,我将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这本书上。几天下来,这本书被我无比精细地读了一半,几乎在每一页上都挑了点错。其实这样看书是很痛苦的,黄老师那闪亮的灵感和双馨的德艺,并没入我的法眼,看到的尽是拆解为字句语法后的支鳞片爪。但想到这样可以得到黄老师来唱一声肥喏,心里便舒坦了许多。班门弄斧其实也是有很多乐趣的。
这些错误中,有的是我不甘寂寞,将可改可不改的也摘了出来,但按照新闻出版署对差错率的限制,这本书仍属应该“召回”之列。究其错误,大多跟作者没关系,而应该将板子打到编辑屁股上。我在出版社的时候制定过一条纪律:永远没有作者的错,出错就怪编辑。问题就在这里,黄老师本人是知名编辑,对这样的作者,作家出版社的编辑肯定是寄予了太多的信任,便放松了对自己工作职责的要求。
拿到黄老师的稿子看两篇,编辑应该看出他老人家是用拼音写作,就该注意一些同音字的错误。遗憾的是,他太迷信黄老师了,黄老师将颓废主义写成“颓废注意”,模样写成“摸样”,模板写成“模版”,该书照单全收。唉,他走神儿,您不能也走神儿啊。
主席也是人,是人就要犯错误。我从学生时代就写“相形见拙”,上班后才被部门主任纠正。任何一篇稿子,一定要换几个人的眼来吹毛求疵。遗憾的是,作家出版社可能只过了黄老师一个人的眼。他习惯性地写成“岳鹿书社”、“温文而雅”,他将《无间道》的导演记成刘永强,按照规定,书稿要三审三校,可硬是没有人指出黄老师的错误来。相比之下我的素质要高些,黄老师提到席慕容,我有些拿不准,万一是席慕蓉呢?哪怕他没搞错,可查一下总是应该的吧。
大学上编辑课的时候,老师举过一个极端的例子。一篇报告文学介绍一个劳动模范,说某年某月某日,该人夜以继日地为集体干活,到了晚上,还顶着一轮皎洁的月亮为公社的麦地浇水。这篇文章的编辑愣是翻了万年历,查出那一天的夜里没有月亮。用这个标准来衡量,如今许多编辑,太不拿自己的手艺活当回事儿。
我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将这本其实还不够付印标准的书看完,寄还给黄老师,然后就坐以等待他老人家的致谢电话。倪匡以“常为张彻编剧本,曾代金庸写小说”而沾沾自喜,以后,我也有可得意的事情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