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关村e世界数码广场。远远地站在天桥上,我就看到了楼前硕大的牌子,水木年华要在这里演唱,庞龙要在这里演唱,还有一个快男也要在这里演唱,很是热闹。
我要看的是王搏的摄影展,“走出大山”,资助西部贫困学生摄影展,11月22日开幕。我来的这一天,是12月2日,影展的最后一天。
走进大厅,我顿时心生疑窦,这里是拥挤不堪的数码产品大卖场,哪里有做影展的地方?找了许久,最后还是凑到几个服务人员跟前询问。有一个小伙子居然知道:出大门,左转。
哦,可能是另一个大厅。我出大门,左转,没找到另一个大厅的入口,却看到了戳在地上的一些架子,还有抻在柱子间的几根绳子,上面摆挂着照片。
原来,影展是在露天举行。这是冬天的北京。
有人凑在照片前看,一些是打工模样的人,脸冻得通红,神色与照片中的人相似。一些是时髦的年轻人,边看边说中国居然还有这样的人。
见到一个中年男人,身穿防寒服,头戴一顶帽子,遮住大半个脸。我走上去:“王搏吗?我是张立宪。”
他伸出手,与我握在一起。那只手透骨的凉。
马上要撤展了。一些年轻人开始收拾现场,他们是北大爱心社的学生,这次影展的义工。
有市民依然在看那些照片,有的抽着烟,说完政府再说老百姓,这个无能,那个超生,然后指点着王搏应该怎么怎么做。王搏笑着,听着。
北大的学生在旁边对我说,这次活动展出十天,签了七十多份一对一的捐助协议。北京比不上广州,在广州,三天就签了一百多个。广州是排着队来认捐,北京是挑着对象来捐助。王搏后来对我说,在上海也搞过一次,十八天,捐助了两个学生。
王搏指挥着几个学生收拾东西,桌子、椅子、架子,要送到场地方的仓库,那些照片、横幅和宣传品,放到一个纸箱子里,他过几天要运到广州,继续展出。
在现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,我几乎被冻僵。王搏见我冷得难受,就对学生说,你们把箱子运回北大,我先和张老师走。注意扶好自行车。
我对他说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
我们有许多闲得蛋疼或忙得蛋疼的吃货,本来可以为这件事情出把力的。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影展是这样举行的。
我和王搏穿行在中关村的大厦群中,准备找个地方吃顿饭。我挑一些较为僻静的地方走,王搏边走边担心,怎么越走显得地方越贵?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,此前只是电话和邮件联系,联系的成果是刊发在《读库0702》上的《纪实西部贫困代课教师》。如今,代课教师已经逐渐被当地政府取消,他又开始通过摄影展,来救助西部贫困中学生。
我想起刚才学生跟我说的这次影展的成果,问,这次签了七八十个,还有多少学生需要捐助?
我的名单上还有七百个。
我本来以为搞这样的活动应该很顺利,听他聊起,才知道这次能在寒风中露天展出,已经属于格外开恩了。第三极书店开的价是室内一天五千,室外一天两千元。最后,e世界数码广场免费提供了这个场地。来北京前,谈了几个赞助都不顺利,所以这次北京之行,王搏花的是自己的钱。
影展刚开始,北大的义工还拿着喇叭招呼街边行人。第二天,就有一身官气的人上前盘问。王搏问对方是干什么的。对方说,我是干什么的,你管不着。王搏说,那我在干什么,你也管不着。
西北人啊。
对方跟他要他们的材料。王搏说,东西都在桌子上,你们随便拿,随便看。但我相信你们没有能力来解决。
我能想像得到他说这番话时,内心涌动的强大和骄傲。
他是值得骄傲的。这个只上过初中的甘肃农民,没有任何身份、不属于任何部门,用几年时间,使一百五十八名西部贫困代课教师得到捐助。而一个设在北京的专门机构,由著名专家学者牵头,若干工作人员参与,一会儿说自己募来的赞助多到花不完,一会儿说那些钱都到不了账,最终,他们捐助的教师数量是,两名。
走了没一会儿,王搏就对我提起《读库》里那篇文章的稿费,很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这有什么,这是您应该得的。
第一次看到王搏的照片,是在广州一家内部流传的民间刊物上。其中有一张,是一个身裹羊皮袄,手持放羊鞭的中年男人,我盯着那张书卷气十足而表情无奈的面孔,怔怔地流下泪来。
与杂志编辑联系,让他们提供摄影师王搏的电话。他们给了我电话,又说,王搏是典型的西北汉子,性格耿直,很难打交道的。
电话打过去,响了几下,没人接。
过了一会儿,接到一条短信:我是王搏,在农村访问。为节省电话费,请用短信说。
我把自己的意图说明,又经过若干解释,终于与他有了邮件联系。
照片只许用在《读库》上,不许在网上传播,照片扫描后马上归还……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下来。等到稿子发排时,又接到王搏一条短信:你的稿费是一张照片两百元,能不能再高些?因为中央电视台记者用我的照片,一张是三百。
好的,没问题。我马上回复,心里也有了些小小的骄傲。瞧瞧,《读库》能执行与堂堂央视一样的稿费标准了。
王搏的十四张照片刊发在《读库0702》上,那张让我流泪的照片,排在第103页。
书出版一周后,我把五千元稿费打在他的银行卡上。这大概是《读库》两年来支付得最快、标准最高的一笔稿费。
那笔稿费真的还算及时,当时他正在四川治病。这笔钱大概发挥了些作用吧。
我又问起他的病情。是多年的心绞痛,得随身带着药。这次来北京,本来想去北医三院看看,但影展的事情太多,就没顾上。
王搏说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脏病的原因,我经常发脾气,有时候都喘不上气来。
我们进了一家饭馆,坐下。王搏一路惴惴不安地念叨着,埋怨我不该进这么豪华的地方。他信佛,只吃素食。我就点了几个素菜。他一股劲地说,点多了。
等他坐到我对面,摘下帽子,我才看清他的模样,四十三岁的他,面貌是于荣光和陈宝国的混合。
他亮出自己的手。终于暖和过来了。这是一双农民的手。他家里还有十亩地。现在许多地都没人种了,不挣钱,但我家的地还得种,要不对不起祖先。
甘肃并不像我的河北老家,耕地一小块一小块分布在山上,没有机械化,耕种和收获都靠人力。他在农忙时节,要回家和太太一起干农活,平时则奔波在甘肃、四川、青海、宁夏、陕西、新疆和西藏。
我问起他这次在北京的住所。先是住在北大一个学生宿舍,看人家写不完的作业,就搬到一个博士生租的单元房里,两人合住。那人曾经在他的甘肃老家住过两宿,这次与他同住,说是还房。
这十天里,他每天上午布展,傍晚撤展。有的上午义工上课,他就自己从仓库里一趟趟往外搬。东西需要有人看着,就得拉商场里的服务员帮忙。
我又一次说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
他笑着说,这比下乡拍照片容易多了。然后给我讲在乡村拍照片的种种遭际,各种人性演绎出的超出任何天才编剧的故事。
四个小时过去了。我对他说,我们得走了,您辛苦了十几天,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。
结账,是一百四十二元。他说,这是西部一个家庭一年的伙食费。然后端起一个盘子,将里面的剩菜吃掉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吃饭期间,趁他去洗手间的当儿,我打了两个电话。一个打给广州的晴朗兄弟,希望他能帮忙解决一下王搏下一站去广州的食宿费用和场地。另一个打给陈晓卿老师,让他再给解决十套《森林之歌》的DVD。陈老师在电话里叫苦,我说,您要搞不来,就花钱买嘛。
等王搏回来,我征得了他的同意,为他消化掉这次来京的费用。我计划募集六千元,并对他说,这笔钱就是让您补这次影展的亏空的,您来支配它。
我的想法是这样的:
一,我个人捐一千元,再由《读库》的读者募捐五千元。
二,这次募捐只征集十人,每人捐五百元。捐款者每人将得到一套《森林之歌》的DVD,一本由张守义老师签名的《守义·图》,一本由吴兴文老师签名的《比亚兹莱的异色世界》。守义先生那里已经同意,吴老师现在台湾,这周回京,再摁住他签名。
三,具体程序:1,有意捐款者,请在此贴下留言,留下您的真实姓名和mail;2,我会将王搏的银行卡号通过mail发给您;3,请您将五百元打入卡内,并将付款凭证想办法给俺展示一下;4,相关赠品按地址寄出。
四,本次募捐截止到本周四(12月6日),届时如果募款不够,则由我和陈晓卿老师补齐。


